新建大叔往事:以性命相搏地瞎涂瘋畫

2020年01月07日 08:42 澎湃新聞
微博 微信 空間 分享 添加喜愛

  由南京書畫院主辦的“桃花源——朱新建藝術展”是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朱新建(1953-2014)個人作品展,并將于1月5日在金陵美術館落幕。江蘇省國畫院研究員黃朋為“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thepaper.cn)回憶了自小因其父親黃惇而與朱新建相識的點滴故事。朱新建生前為南京書畫院專職畫家,也被認為是新文人畫的代表畫家之一。

  在她的印象中,朱新建待人真誠,作畫如癡,“新建大叔不眠不休、以性命相搏地瞎涂、瘋畫,在于他于寫意一道的癡迷。用最真誠樸素的筆墨,去書寫無邪的精神,這是新建大叔孜孜以求的。”

  我叫朱新建“朱叔叔”,因為他是我爸的朋友,后來我們也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有一次我和我爸一起去他家玩,他說,此生很高興和黃惇父女兩人成為好友。

  朱新建(1953-2014)

  新建大叔和我爸的交情要追溯到兩人的少年時期。據他們回憶,住在南京市委宿舍公教一村的初中生朱新建,十三歲就跑到隔壁科學院大院的我家,來找當時已是高中生,且會畫畫、刻圖章的我爸玩。我們家可能有些外國畫報,彼時十分稀奇,朱新建也借著看。后來他們各自蹉跎,我爸高中畢業,因家庭成分不好,沒有資格考大學,被分配去做了小學老師,期間還去了“五七干校”勞動,后來又去鼓樓區文化館做繪畫干事。朱新建則初中沒畢業就去了蘇北煤礦挖煤。但他們二人都未放棄少年時畫畫的夢想,在基層都是宣傳骨干。后來,朱新建先以工農兵學員的身份考進了南藝工藝系讀書,畢業后留校任教。我爸則在1982年三十五歲的時候,才破格考取南藝書法篆刻研究生,師從陳大羽教授,畢業后也留校任教。

  朱新建早期作品

  八十年代初,我爸有一次去《江蘇畫刊》編輯部玩,編輯說起打算介紹朱新建的畫,我爸遂說,不如我來寫一篇介紹新建的文章。于是由黃惇撰文的《新建的味兒》,便成為這世上第一篇評論朱新建畫的文章。我還依稀記得雜志上用了一張朱新建仰頭看天的黑白照片,因為在當時那是個非常獨特的拍攝視角,所以讓人印象深刻。至于文章的內容,因為彼時的手稿早已不存,連我爸自己也淡忘了。他依稀記得,大概是從他倆一次去周莊采風寫起,然后說到朱新建當時筆下的人物主要受到戲曲、皮影、剪紙等民間藝術的影響。

  對于新建大叔,我的記憶是片段式的。

  朱新建1981年為作者畫像

  朱新建為作者畫像

  朱新建1996年為作者畫像

  據新建大叔說,他對我小時候的印象就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見到一位瘦得脫形、衣衫襤褸的叔叔來家里吃飯,連吃三大碗還不夠時,用疑惑而略帶驚恐的眼神看著他,然后怯生生地問:“爸爸,這個叔叔是哪里來的啊?”新建大叔年輕時飯量驚人是出名的,不僅我,據說邊平山的兒子小時候見新建大叔吃飯狀,也曾大聲呵斥: “你這樣能吃,是要把我們家吃窮嗎?”

  接下來,就到了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時在1995、1996年,那時新建大叔已經旅法歸來,在北京漂了好幾年。他操著一口南京普通話,略有點京味兒,還時不時蹦兩個法文詞。他跑到我們南藝剛剛落成的職工宿舍樓里東家串到西家,西家串到東家,全是他的朋友——李小山、楊春華、江宏偉、周京新、黃惇……,吃飯、吹牛、畫畫。他挨家畫女眷,號稱要畫一張百美圖。到我們家,畫了好幾張我的肖像,有鉛筆素描,也有水墨寫生。見我喜歡和他聊天,還特意留了當時他在北京住所的地址和電話寫在畫上,好像畫上題字,在章法上很舒服。到我家,他還另有一好,就是一定要我爸拿一點風先生的書畫出來給他臨寫。

  朱新建在黃惇家所臨風先生作品

  朱新建在黃惇家所臨風先生作品

  風先生本名吉亮工,晚清揚州畫家。風先生是我曾祖母的養父,所以有不少作品存于我家。風先生是同、光時期揚州畫壇的重要畫家,主要畫花鳥、人物。他性情風趣灑脫,書、畫及題畫詩中都很好地反映出他率性幽默的個性。新建大叔與風先生正對脾氣,可稱隔世的知音,所以特愛風先生的畫。風先生愛畫他的一只波斯貓——喚作“吾家大獅貍”的,新建大叔臨過好幾張。還有風先生畫的雞、盆菊、鐘馗,他都臨過很多遍。他是邊臨,邊用自己的方法畫,畫畫再看看,再畫,如此,他所追的那些筆墨、趣味就會漸漸去到他的筆下了。甚至有一張風先生的照片——一個佝僂的側影在一個花圃邊,記得新建大叔也畫過一張。他愛風先生的題畫詩,用自己歪歪扭扭的字題在畫上,邊寫、邊念、邊笑,覺得很過癮。

  朱新建作品

  新建大叔到南藝做講座,學生問他:“朱老師,用水墨畫皮夾克怎么畫?”他回答道:“把四尺紙裁成三開,畫完這一刀紙,你就會了。”又有學生問:“朱老師,中國畫畫摩托車怎么畫?”他回答:“把四尺紙裁成三開,畫完這一刀紙,你就會了。”如此一場講座下來,提問的學生都蒙了,他自己開心得要死。

  這是新建大叔的以禪論畫。他特愛看《五燈會元》,所以詰問、答問常用禪語。所謂“積劫方成菩薩”正是他在上述講座中想向學生們說清的法門,但他用了淺顯易懂的語言去表達。事實上,關于如何去畫這個,如何去畫那個,他自己的方法就是如上所述,一點都不玄妙。

  朱新建作品

  后來我博士畢業,到了上海博物館工作,新建大叔來上海看展覽,就喜歡找我聊天。和新建大叔聊天,上下五千年,縱橫一萬里,什么都可以聊,開心得不得了。他從來不端長輩的架子,都是像朋友一樣平等地聊天。他擅長打比方,知識面極開闊,性情坦誠,于書畫一道尤有一片赤子之心。和新建大叔談話,對我這個內心有很多束縛的人來說,簡直太輕快了,消除了我很多心結,大大地開闊了視野。

  我們聊得最多的還是畫畫。有一次他說,睡覺為什么要規定時間呢?想睡就睡,睡起來就畫畫。比如,我吃過晚飯困了,就睡覺,一覺醒來十一點,畫畫。畫到早上六點,困了,再睡。這樣不是很好嗎? 

  又有一次,他特別真摯地說:“我現在特別想有一座“監牢”把我關進去,每天的懲罰就是在里面畫畫,也不許見任何人,三頓飯有人送牢飯。此謂之‘雅牢’!” 他一邊說,一邊歪著嘴吭吭地笑。

  一次,他說到動物世界。他說,公狼在交配的季節里,也不吃也不喝,就是瘋狂地追逐母狼,一次次完成繁衍后代的工作。然后那只狼瘦到脫形,但是極有精神,兩眼炯炯放光。

  上面三段話其實都是在說新建大叔對于畫畫的態度。他是一個畫癡,除了吃飯睡覺,他愿意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用在畫畫上,因為畫畫讓他快活!大快活!像神仙一樣快活!所以他給自己起的齋名叫“除了要吃飯其他都和神仙一樣齋”。

  朱新建作品

  新建大叔的畫室里總有宿墨的臭,伴隨著濃重的煙味兒,以及滿地的紙和畫。他喜歡盤腿坐在地上畫,手邊放著牧溪的畫、擔當的畫、徐渭的畫、八大的畫、齊白石的畫,成套的《南畫大成》……,還有美國涂鴉藝術家的畫,還有各種好玩的他覺得有意思的畫。比如縣城小飯店墻上畫的形很不準但很想畫準的宣傳畫;歪歪扭扭抄寫在黑板上的菜單;路邊自行車修理鋪靠在墻邊的紙板上“打氣五分“的民間書法;誰家小姑娘在書本邊上畫的小美人,所有這些他都喜歡極了。最精彩的是,他有好多本被翻爛的素材本,他把上面說到的古今中外,大師的、民間的,凡是他覺得好的、有意思的、值得學的素材都分門別類地剪貼在這些本子里。有一次他和我說,你們上博印的大畫冊太大太重了,沒法用,我就把里面我要用的那頁撕下來,貼在我的本子里看。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心想,你也太奢侈了吧?他就得意地吭吭直樂。他就是這樣混不吝,形式于他如浮云,他喜歡的,不論是法度最謹嚴的大師作品,還是最率真無邪的小孩涂鴉,能夠拿來為我所用就好。所以他日日翻閱這些剪貼本,邊看邊臨邊畫,努力地要把這些他所癡愛的都揉到他的筆下。

  朱新建作品

  新建大叔在任何地方都能畫出好作品,是出了名的。只要有巴掌大的地,有筆有紙有墨有水就能畫畫,材料一概不挑。他在自己的畫室里也是席地而坐,在地上畫。外出的話,賓館的桌上、地上他都能畫。甚至他擔心影響同屋的人,會跑到衛生間里,坐在馬桶上,邊抽煙邊畫通宵。所以他的作品極多,他自己也好像不在乎。那時候,他的畫常常成摞成摞地批發給畫商,價錢極便宜。有朋友來玩,看了喜歡,也是大卷卷走。你可以說他并不吝惜自己的每一件作品,良莠參差都灑在人間,但對于畫畫這件事兒,他卻是真正的一腔赤誠,不惜以性命相搏。

  金陵美術館朱新建藝術展現場

  新建大叔不眠不休、以性命相搏地瞎涂、瘋畫,在于他于寫意一道的癡迷。他同我說:“寫意是什么?寫意是一筆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在里面了。”他如此強調筆墨的精神性,以至于上升到了哲學的境地,這么高濃度的要求,他自己也知道太難了,但卻不能停止追求。他極愛齊白石,說齊白石是穿著長袍卻在NBA球場上呼嘯扣籃的牛人。他在齊白石的筆墨中看到了極古又極現代的精神,最質樸,又是最動人!所以用最真誠樸素的筆墨,去書寫無邪的精神,這是新建大叔孜孜以求的。如今去看他的畫,真的能看到他用性命搏出的那份深厚、靈動、蘊藉、灑脫、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寫意精神。

  在一次電視采訪中,新建大叔說:“我自己覺得我對畫畫這件事可能還是有一點野心的。這個野心不是想把一張紙弄好看了,這個太簡單。我所想要做的是通過我的工作能多少介紹一點,我讀懂了的古人比較內斂的價值觀、他們的游戲方式。如果有人在我的畫里可以感受到,哪怕一點點,覺得古人的游戲方式挺有意思,那我可能會比較滿足。藝術家給這個世界的應該是貢獻出他的生命態度,給生活在這個充滿壓力與苦難的世間的人們以精神上的慰藉。所以一個藝術家的生命態度應該是真誠了再真誠、再真誠一點,不停地修煉自己更加真誠;樸素了再樸素、再樸素一點,不停地修煉自己更加樸素!”

  新建大叔對朋友特好,不論是大朋友、小朋友,女的朋友、男的朋友,有文化的朋友、沒什么文化的朋友,畫的好的朋友、畫不好的朋友,只要是探討繪畫,他都非常真誠、和善、樂此不疲。以至于每一個和他交往過的人都掏心掏肺地覺得自己是朱新建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覺得他其實是個度人無數的大菩薩。

  朱新建書法《下關》

  那時候我已經在畫些帶房子的小景,梧桐樹掩映下的上海街景,完全不知道怎么畫,就是想把眼中所見表現出來。因為所畫毫無來由,所以不敢給任何老師、前輩看,怕被罵。但又很想向人請教,于是鼓足勇氣拿畫去給新建大叔看。大叔看完,說了一句“就硬畫!”“硬”在南京話中念作“摁”的音,他說“就摁畫”。他說,你這種帶點房子的小景一定要在中國傳統中找來源的話,恐怕就要學文徵明畫的園林了,但是你千萬不要去臨那個東西,一臨就是文徵明的樣子了。你就硬畫,慢慢弄,就有自己的方法了。他還翻出法國畫家郁特里羅畫的蒙馬特風景給我看,和我細述畫家對門、窗、屋頂、圍墻、馬路的處理,讓我覺得現代的圍墻和柏油馬路也不是什么難以克服的畫題了。我至今仍在堅持畫自己想畫卻不大有依傍的畫,很大程度上得自當年新建大叔給我的勇氣。

  朱新建作品

  朱新建藝術展現場,右起:作者黃朋、丁健飛、顧村言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新建大叔曾用這句話與我共勉,我當時并不知道這句話出自《論語》,為著這“思無邪”三個字,感動到顫抖。現在想來,“思無邪”就是新建大叔這個有趣的靈魂,為什么總讓人念念不忘的緣由了。時至今日,新建大叔已經離世五年多了,我依然時常懷念起他。

  注:金陵美術館“桃花源——朱新建藝術展”,從2019年12月15日日持續至2020年1月5日。

掃描關注帶你看展覽

掃描關注新浪收藏

標簽: 朱新建畫家

推薦閱讀
關閉評論
高清大圖+ 更多
经典牛牛怎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