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 既生瑜何生亮 關于吳冠中的假想敵

2019年10月17日 09:02 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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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建邦

  2019年是畫家吳冠中百歲誕辰。上海中華藝術宮等機構正在展出其作品。

  同為杭州國立藝專畢業生,吳冠中選擇了與留法的畫家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回到本土,因“油畫民族化”“中國畫現代化”等提法引起爭議。然而,在吳冠中的藝術人生中,誰是他的“假想敵”?

  吳冠中(1919-2010)

  吳冠中特立獨行,單打獨斗,一生“樹敵”無數,有的是真敵人,有的是“假想敵”,還有的實際是競爭“對手”。

  畫家都有真性情,吳冠中也不例外。既生瑜何生亮,其實吳冠中在畫畫上真正的對手,真正的“假想敵”——是他的同學趙無極。

  這情形,有點像畢加索,他心里最害怕的對手是馬蒂斯,馬蒂斯是他的“假想敵”。據說畢加索最忌憚馬蒂斯,每當自己靈感枯竭,總要借故去看看馬蒂斯最近又畫出什么好畫,然后“偷”幾招用用。他還頗富心機,買了張很普通甚至說很差的馬蒂斯作品,掛在自己的畫室里,逢人便說,“你看馬蒂斯,畫得這么差!”

  (左起)吳冠中、趙無極、朱德群

  吳冠中作品《青島紅樓》

  趙無極比吳冠中高一年級,是吳大羽的得意弟子,還當過他的助教。本來吳冠中和他,同學倆關系挺好的,1947年吳冠中公費留法,第二年趙無極帶著夫人謝景蘭一起來巴黎留學,吳冠中陪他找房子安頓下來,晚上就住在他家,睡在沙發上。后來,吳冠中回國,趙無極留在了法國,并漸漸成為國際知名的藝術家。這里面有各自經濟能力的考量,還有家庭的拖累(吳先生夫人留在了國內,和公婆一起生活,還生了長子吳可雨)。更主要的,我想還有思想觀念的原因,相比而言,趙無極比他豁達洋派。

  杭州國立藝專校友丁天缺(左一)與趙無極合影(前排右一)
暌違三十多年后,1981年冬天,吳冠中以中國美術家代表團團長身份赴西非尼日利亞、塞拉利昂、馬里訪問。回國時途經巴黎,停留三天,與老友朱德群、熊秉明、趙無極重逢見面。那次吳冠中和趙無極久別重逢,相談甚歡。不久,1982年前后,貝聿銘來北京造香山飯店,邀請趙無極作畫,趙無極到北京,住北京飯店,有段時間天天和吳冠中見面,還特意到吳冠中什剎海附近的家里去做客。那房子沒有廁所,吳冠中關照他少喝水,解手不方便。老友相見,非常開心,那天趙無極在他家喝了很多黃酒,結果吳老帶他去外面街道上的廁所方便,因為那里比較干凈。

  后來,彼此漸行漸遠,就不大開心了。1985年,趙無極在杭州母校講課一個多月,很多同學都去看趙無極了,連遠在廣東潮州的莊華岳也來了,丁天缺是幾乎天天陪著老同學,但吳冠中沒有來。1989年,吳冠中去巴黎寫生訪問一個月,見了老同學朱德群和熊秉明,一起游覽,一起參觀,回來的文章里獨獨不提趙無極。2002年的《巴黎緣》文章中他這樣解釋,“1989年春寒料峭,我和妻到了巴黎,住在凱旋門附近一家三星級旅店里,就在西武駐巴黎辦事處的近旁。我要專心寫生,不參加一切活動和應酬,除老同窗朱德群和熊秉明外,沒通知其他熟人。”

  1993年,吳冠中在巴黎賽努奇東方藝術博物館舉辦畫展,非常風光,趙無極也去參加了開幕式,趙還邀請吳冠中和朱德群等人去他的畫室敘舊。但吳冠中在回來的文章《又見巴黎》中也一字不提,所有老同學都不寫,只說:“五十年來我深切體會到孤陋寡聞是不利因素,而土生土長是珍貴品質,我們的路格外不平,格外長。留在巴黎的老友們將東方引進了西方,做出了令西方人矚目的貢獻,他們是巴黎的重要畫家了,他們寬敞的畫室令人羨慕,相比之下我沒有畫室,或只有袖珍畫室,袖珍畫室里的故事說不完。”話里話外,酸溜溜的。

  趙無極《Bonne anne?e》油畫 1953

  趙無極《29.09.64》油畫 1964
在1997年出版的《圓了彩虹——吳冠中傳》中,作者非常直接,對趙無極、黃永玉頗有微詞,里面說趙無極因為娶了法國老婆,行為處事,對老同學簡慢起來。書中直言不諱,“吳冠中與老同學朱德群、熊秉明一直保持著質樸誠懇的親密關系,而同趙無極之間,總覺得似乎有層看不見的隔膜。。。。”(《圓了彩虹——吳冠中傳》,頁431,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又說黃永玉拿走了一幅吳冠中的一幅油畫,說好交換的,但黃沒有給吳冠中畫,于是漸漸斷了交往。書里說,世態炎涼,讓吳老心里不是滋味。但我看了覺得雞毛蒜皮,不是倆人產生嫌隙的主要理由。

  長期以來,筆者一直聽聞吳冠中和趙無極之間曾經關系不錯,但后來鬧掰了,不大來往,只是一直不清楚其中真實原因。正好筆者最近參與籌備吳大羽弟子“丁天缺、莊華岳、吳藏石同學三人展”,經莊華岳家人指點,發現趙無極寫給好友莊華岳的一封信。信里提到,1982年初,老同學趙無極到北京,“冠中在北京每天都見面,除掉我到西安和大同的幾天,我們談得很多,很坦白。他給我看他的畫,我也誠懇的說我不歡喜的地方。他同我說在國內畫畫都要講體材,形象受很多限止(制)。我覺得他的畫根底上還是太舊,觀察得不夠深,所以畫面上還有許多一班(般)看法的處置辦法,我想所謂學院畫開始也是一樣的道路。我提起Breugel(勃呂蓋爾)和Rembrandt(倫勃朗)雖然題材是平民的,但處置得同別的畫家不同,我認為他們是寫實畫家最好的例子。”(致莊華岳信,1982年3月24日。此信現藏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并收入《人生之洗——莊華岳藝術展文獻集》,頁90,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16年)。

  趙無極這番話無疑讓吳冠中覺得自己大受委屈,大大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也許趙無極并不了解當時國情,不免有點苛求。但對于老同學的意見,吳冠中一直耿耿于懷,也很不服氣,讓他覺得兩面不是人,夾在東西方之間,國內的人覺得他太新,國外的人又覺得他太舊。說實話,這口氣,他一直咽不下去。

  趙無極《22.07.64》油畫 1964
吳冠中晚年功成名就,面對采訪他更直接袒露心扉:“那時候我心里面有一個落差,但是我不服氣,因為我覺得他走的路,不是我要走的,完全是兩條路,我們雖然過去是同學,在法國也碰到過,但是他頂多在法國畫苑開一朵玫瑰花,頂多是開(法國的玫瑰花)。幾十年以后看,他沒有實際東西,沒有個人,他從法國學來,拿一點中國味道,加一點中國東西進去,在西方學者看來比較新鮮。我回來完全是走苦難的路子,我的路比他苦得多,但是我同他方向完全不一樣。”(轉引自“吳冠中談文藝名家”一文,載《文史參考》第13期,第67頁,2010年7月5日。)

  1999年11月,文化部首開為在世藝術主辦展覽的先例,在中國美術館為吳冠中舉辦大型畫展,同時還舉行了吳冠中向國家捐贈作品儀式。國內外學者和美術家數百人還出席了在王府井飯店舉行的“吳冠中藝術學術研討會”。這次盛況空前的展覽及活動,一舉將吳老的藝術聲譽推向頂峰,一時海內無敵手,讓他著實揚眉吐氣。

  吳冠中《拉薩龍王潭》油彩 木板 1961 中國美術館藏

  吳冠中《西藏女鄉長》油畫 1961 中華藝術宮藏
醞釀已久,早在展覽前的10月9日,他在《文匯報》發表《橫站生涯五十年》長文,制造輿論,可以看做吳冠中的“藝術宣言”來讀。文章中,他從早年倫敦公共汽車上受到的零錢歧視,到巴黎留學期間遭遇的種種怠慢,讓他“不知不覺間,我帶著敵情的觀念在學習”。再到回國后遭遇的種種不公和藝術觀點的沖突,他和極左教條的斗爭,和傳統派的對擂。他說他像魯迅一樣,“腹背受敵,必須橫站,格外吃力。”他感到自己“一直橫站在中、西之間,古、今之間。”全文上下,鏗鏘有力,充滿愛國熱情,通篇就是一部“記仇史”、“英雄戰斗史”和“揚眉吐氣史”。

  文中有一段特別提到:“我不屬于法蘭西,我的土壤在祖國,我不信在祖國土壤上成長的樹矮于大洋彼岸的樹。‘中國的巨人只能在中國土地上成長,只有中國的巨人才能同外國的巨人較量。’這是我的偏激之言,肺腑之言。”

  這篇雄文后來作為前言,收入北京三聯書店為他出的四大卷《生命的風景——吳冠中藝術專集》畫冊前面。“中國的巨人”這段話他后來也曾多次提到,學生王懷慶去美國留學,臨行前,老師也這樣殷殷囑咐。

  我是過了很久,才琢磨出來,這段話,無疑是說給趙無極聽的。

  寫于2019年9月10日教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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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簽: 吳冠中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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