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觀清憶《慶祝上海解放》:無間的合作

2019年09月30日 08:17 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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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澎湃新聞記者 黃松

  《慶祝上海解放》創作于1959年,這件作品以國畫的形式表現解放軍進入上海時受到市民夾道歡迎的盛況,這在當時并不多見。細看這件作品的創作者,那是一行熟悉的名字——賀友直、劉旦宅、黃子曦、程十發、應野平、汪觀清。

  當時是何種機緣讓這幾位畫家聚在一起完成一張創作,他們又各完成了哪些部分?“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thepaper.cn)走訪了當時的合作者之一汪觀清,對于這些疑問,汪觀清的回答輕描淡寫:(當時)我勾了一張小稿子,就問大家一起畫伐?他們講,畫!”

  1959年,汪觀清與程十發、應野平、賀友直、劉旦宅、黃子曦為慶祝上海解放十周年畫展合作的《解放上海》,入選畫展并出版

  1949年5月27日清晨,當上海市民走出家門,發現很多疲憊至極的解放軍戰士合衣酣睡在下著蒙蒙細雨的街頭,這個清晨上海迎來了新生。這一支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吃冷飯睡馬路的勝利之師,獲得了上海人民的普遍贊揚,許多市民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現年89歲的畫家汪觀清也見證了這一幕。那一年他18歲,住在外灘附近,看到解放軍露宿在金陵路的騎樓之下。十年后,當為“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籌備展覽時,他想到了那個清晨,隨后跑到南京路的百貨公司樓上,以俯視的視角默寫了1949年解放軍進入上海時受到市民夾道歡迎的盛況。

  此后,汪觀清與賀友直、劉旦宅、黃子曦、程十發、應野平六人合作了六尺整張的大幅國畫《慶祝上海解放》,其中汪觀清和賀友直畫人,黃子曦和劉旦宅畫景,應野平畫樹,遠景則是程十發畫的。

  1949年,中共中央祝賀上海解放的電文

  從《萬水千山》到《慶祝上海解放》

  說起《慶祝解放上海》,汪觀清拿出一張老照片,他指著照片中一個個人說:“這是王個簃,他是吳昌碩的弟子,邊上是張聿光,解放前他是上海美專國畫系的主任,這是應野平,這是賀友直和我,當時我們都很年輕,我只有28歲,這里面還有顏梅華、韓和平、韓敏,當時大家圍著賀友直《斗地主》的草圖。我和賀友直、劉旦宅、黃子曦、程十發、應野平一起畫《慶祝上海解放》也是這個時候,這樣的狀態。”

  1959年,王個簃、張聿光、應野平為賀友直創作的《斗地主》草圖提建議

  那是1959年,上海美協、上海中國畫院、各家出版社等文化創作單位精調創作人員聚在淮海路思南路附近一棟樓(現社科院)的一層進行“黨史畫”創作,當時汪觀清和應野平正在合作表現紅軍長征的《萬水千山》,這是一組6尺整張的8條屏畫。

  應野平長汪觀清近20歲,在《萬水千山》中兩人一起商量構圖,而后汪觀清畫人物、應野平補景。緣何會有這樣的合作除了因為兩人曾屬同一單位,走動比較頻繁外,更因為當時全國美協秘書長蔡若虹看了上海藝術創作后建議:連環畫家和傳統中國畫的老先生是否互相助力、呈現出一種強調中國畫的筆墨意蘊,又在構圖和人物表現上融入連環畫表現現實題材長處的新的“藝術種類”。

  汪觀清與應野平合作的國畫八屏條《萬水千山》之“飛奪瀘定橋”(1959年)

  也正因為這樣的提議,當時畫家們開始了新的實踐,老先生和年輕人一起創作,據汪觀清回憶,“當時畫油畫的俞云階、孟光,出版社的賀友直、華三川、程十發、劉旦宅等共十幾個創作人員聚集在一起創作,上海中國畫院的王個簃、唐云、應野平等七八位老先生,每周會來兩三次。王個簃還主動問,有什么需要合作的嗎?”

  當時汪觀清28歲,這集中創作的幾個月被他認為是自己創作的黃金時代。“那時年富力強,有問題時常可以請教老先生,而且各家單位集中一起創作,大家互相學習很有朝氣。”所以在與應野平合作《萬水千山》時,精益求精畫了好多稿,直到兩人都覺得滿意為止。應野平還在色彩上也進行了革新,淡墨中蘸一些石青、石綠一起渲染。

  汪觀清與應野平合作的國畫八屏條《萬水千山》之“遵義”(1959年)

  就在黨史畫創作的同時,接到為“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畫展準備作品的通知,汪觀清忽然想到1949年,當時住在金陵路江西路,5月的一個清晨,他出門時看到很多解放軍睡在金陵路的騎樓下。想到10年前的這一幕,汪觀清馬上拿起速寫本跑到南京東路中百公司樓頂上畫速寫,并結合自己的記憶將1949年5月解放軍部隊走入南京路,坦克進城,馬路上、樓上樓下都是歡迎的人群的畫面畫了一張構思稿。之后,將構思稿拿到創作室和大家討論,大家覺得好。“那就請大家一起合作吧。” 汪觀清的一個提議,隨后就有了這張《慶祝上海解放》。

  60年后,再看1959年《慶祝上海解放》的創作者名單——汪觀清、賀友直、劉旦宅、黃子曦(華三川老師)、程十發、應野平——幾乎個個大名頭。“我們將小稿放大到6尺整張,附上宣紙一起勾線、一起商量用色、6枝毛筆在畫面上‘馬力全開’,用了三天就完成了。” 汪觀清一邊回憶,一邊在畫案邊模擬了當時大家的在一張大紙上共同創作的狀態,“六個人中我年紀最小,名字寫在第一個,蠻不好意思的,但大家覺得構思和小稿來自于我,所以就放在第一個了。應野平先生年紀最長,他畫了右下的樹,并且題了字。”

  “這張六人合作的《慶祝上海解放》完成后,參加了“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的畫展并出了畫冊,但因為是集體創作,展覽結束后我們沒有在規定期限內去領,也就遺失了。”面對書上印刷的《慶祝上海解放》的黑白圖片,汪觀清遺憾地說,“這張畫其實是彩色的,現在這個版本是我從過去出版物中掃描的黑白稿。”

  1959年,汪觀清以反映上海工人技術革新為主題創作的《爺爺把鐘拆壞了》,參加全國美展,后被中國美術館收藏

  相比《慶祝上海解放》,在同一時期創作的、與應野平合作的反映紅軍長征的《萬水千山》八條屏畫影響力更大,當時在坐落于南京路成都路口的上海美術館展覽,效果很突出,電影播放前都會首先從整體到局部放映八條屏《萬水千山》,并附上解說旁白。《萬水千山》后來參加了全國美展。汪觀清回憶說,“當時領導告訴我:‘小鬼,你額骨頭真高,中國美協會員證我幫你拿來了哦!’我的《萬水千山》《紅日》組畫、《爺爺把鐘拆壞了》,共13張畫被中國美術館收藏了。那是1964年,我34歲,我們的主任周杏生拿了會員證給我,這是組織上推薦的,事后讓我填一張表。這一年我還成為了上海美協的理事。”

  汪觀清歷時三年創作的連環畫《紅日》(共4冊,500余幅畫稿,1963年出版)獲全國連環畫評獎二等獎

  1960、1961年,汪觀清兩次在山東沂蒙山區孟良崮深入生活,實地寫生作品《孟良崮日出》

  汪觀清、賀友直跨越一個甲子的友誼

  看著從老出版物上掃描的黑白的、稍顯模糊的《慶祝上海解放》不免惋惜,尤其是聽說這原本還是微微有色彩的,目前只可見黑白版。

  《慶祝上海解放》原作的色彩究竟是怎樣的?汪觀清想了想說:“南京路的建筑基本是水墨的,建筑上的紅旗染了紅色,人物的臉上也就一點顏色。整個感覺和《市民的大世界》差不多。”

  賀友直、汪觀清合作《市民的大世界》,現藏于中華藝術宮

  汪觀清所說的《市民的大世界》,是他和賀友直五年前(2014)的合作作品,如今陳列在中華藝術宮0米層“賀友直畫故事·館藏捐贈作品陳列展”中,那一年距離合作《慶祝上海解放》已經過去了55年。“《市民的大世界》是‘上海歷史文脈美術創作工程’的創作作品,當時組委會覺得過去‘大世界’的鬧忙現在的小年輕都沒見識過,我和賀友直應該會了解,所以就找到了我們。” 

  和55年前合作《解放上海》相似,兩人一起討論小稿、畫底稿,而后汪觀清勾了大世界的建筑,賀友直則帶著這張畫在寧波北侖的老家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加人物。

  賀友直、汪觀清合作《市民的大世界》(局部)

  “畫《慶祝上海解放》時我只有28歲,畫《市民的大世界》我近85了,賀友直90多歲。我們一直是老同事、老朋友,1950年代初我和賀友直為《憲法》《婚姻法》等繪制普及型的宣傳連環畫,一周需要交一疊,當時我倆分工合作,一天可以畫18張。我們也是出版社有名的‘快手’。” 汪觀清說,“賀友直巨鹿路‘一室四廳’的房子原本是我找到的,這套房子當時的租金是18塊一個月,但我家里人多,稍微有點局促,所以我又另找了五原路的房子。”

  當時賀友直住在國貨路,出版社在長樂路。每天騎車上下班要花費近2個小時。汪觀清覺得他每天路上來回的時間可以畫好多畫了,所以就建議賀友直搬至巨鹿路居住。

  1958年,汪觀清(中)與賀友直(左)、韓敏(右)在人民公園。

  汪觀清則以90塊一個月租下了五原路的獨棟洋房,后夏書玉一家和沈琴一家陸續搬入了汪觀清租下的洋房分攤了部分房費。因為汪觀清、夏書玉所住的房子還帶有花園、離開人美社不遠、且家里還有罕見的冰箱,所以賀友直、江南春(微博)、鄭家聲等也常來做客,探討連環畫。

  1973年,汪觀清(前排右二)與韓和平(前排右一)、鄭家聲(前排左一)在楓涇荷花塘前合影。

  到了1970年代,當年一起畫《慶祝上海解放》的汪觀清、賀友直、程十發、劉旦宅,以及顧炳鑫、韓和平、鄭家聲等都前后在上海楓涇居住,他們共同推動了金山農民畫的成型和發展。當時畫家們在楓涇送給村民的畫,村民們也都保留著,30多年后,這些作品出了畫冊,畫冊首發式上,汪觀清、劉旦宅、韓和平、鄭家聲都去了,程十發坐著輪椅到場。回首舊時光,感嘆光陰匆匆。汪觀清還回憶說,“當時楓涇的一位領導還試探性地問,幾十年過去了,能不能再動動筆,紀念一下。我們都看向程十發先生,程先生說:‘畫!’于是劉旦宅畫花、韓和平畫荷花、鄭家聲畫竹、我畫了松樹、程先生畫石。這也是我們的共同記憶。”

  “五老”三十年后在金山農民畫村再聚首,前排程十發,后排右起劉旦宅、汪觀清、鄭家聲、韓和平

  從連環畫到中國畫的變革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汪觀清以畫連環畫著稱,他的《紅日》、《斯巴達克》等作品在幾乎伴隨著一代人的成長。盡管在1959年和應野平合作《萬水千山》,以及當時同老先生的一起搞創作,讓他懂一些中國畫的筆墨關系,但往往一落筆,畫連環畫時的“緊”還是會顯出來。

  汪觀清、朱屺瞻《勇則勝》,1983年

  1983年,第五屆全國運動會在上海召開,需要一些作品祝賀盛會。當時汪觀清畫了兩頭斗牛,去朱屺瞻家請教。“當時朱屺瞻住在巨鹿路的景華新村,我上下班騎自行車路過,經常遇到朱屺瞻拎個籃子、拄著拐杖散步,籃子里還會酒瓶醋瓶之類的。看到我畫了這張畫,他說,寓意很好,我寫字吧。于是寫下了標題‘勇則勝’,并落款 ‘某年某月祝賀全運會召開,汪觀清畫牛朱屺瞻合作’。后來這幅畫掛在了上海體委。” 汪觀清回憶。

  汪觀清與朱屺瞻先生為慶祝全國第五屆運動會勝利召開合作斗牛圖《勇則勝》。

  在與朱屺瞻的接觸中,汪觀清也得到不少感悟,尤其記得朱屺瞻畫蘭花,說著汪觀清模仿起當時朱屺瞻的用筆,“就像這樣,一根線條、兩根線條……我初看上去,怎么不太像蘭花葉子呀?我喜歡看他的線條之間穿插,這支筆蘸一點水,再蘸點藤黃,點花蕾,再用小筆蘸焦墨,點幾點化開來,濕潤潤的對比,很亮,淡墨中有一點藤黃。朱屺瞻卻說‘這叫白相相,瞎遢遢’。”

  朱屺瞻贈汪觀清《蘭花圖》

  由此汪觀清漸漸開始體會中國畫的要義,加之自己在新安江邊長大,本身對牛很有感情,且家中幾代都有屬牛的,不知不覺中從畫牛中摸索中國畫的門道。并借由“永字八法”揣摩繪畫中的書法用筆,從而“寫”出牛的造型和精神。

  汪觀清,《擊角歌商》(三十老翁贊牛圖)

  1980年代中,一幅汪觀清所繪《擊角歌商》,一只回首的牛周圍是王蘧常、俞伯平等30位名家的題字,其中王蘧常是汪觀清非常崇敬的長者,他的文化底蘊在汪觀清看來是書畫家必須擁有的,但當下卻缺失了。汪觀清還把這只牛立體化,做成雕塑,目前立在家鄉徽州藝術館前。

  汪觀清以《擊角歌商》中的牛為參照,制作泥塑小稿

  如今,汪觀清依舊在創作,畫家鄉徽州的春夏秋冬、畫黃山的瀑布煙云。并通過展覽推廣家鄉徽州的歷史和文化。

  2019年春,《徽州大觀》展覽中汪觀清向觀眾介紹展覽和徽州文化

  2019年,89歲的汪觀清創作國畫《黃河沸騰》以慶祝新中國成立70年,回首過去,今年也是汪觀清從事藝術創作70年,這幅作品將生宣和生絲粘在一起創作,既體現墨韻,又能呈現泥沙翻滾的激烈效果。

  “上世紀50年代,我被派到三門峽體驗生活一個多月,那段歲月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新中國成立70年來,我們國家的形勢一片大好,正如沸騰的黃河水。” 汪觀清說。

  汪觀清,《黃河沸騰》,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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